自由、自律、自願為奴?

筆者週末去參加了一場婚禮,這是筆者在巴黎參加的第三場法式婚禮,每場都讓我感受到強烈的文化衝擊。近日正在翻譯「自願為奴」一書,這一場婚禮讓筆者對於「自由」二字重新反思。很多人常問哲學在幹麻,很多人回答哲學就是為了解答人生的問題,但實際上到底哲學如何面對人生,甚至,如何用哲學剖析自己的人生,難有答案。筆者近日有感,嘗試將自我剖析寫出來跟大家分享。

曾經有個台灣教授跟筆者聊天的時候做過這樣的練習,他說「理論念這麼多,這麼會講批判反思,那來反思一下自己阿,反思別人不叫做反思。」真正開始進行後,才體認到這些從人生出發的思想,居然這麼難回到自己身上。如同笛卡兒所說,源自身體的訊息和源自心靈的理念經過從小到大長時間重複連結,火、燙、痛三者之間不斷重複連結,就如佛家所言「串息」講惡習如何在重複操練下形成一樣,對思想主體的自己來說,看世界的方式已經有太多理所當然,難以穿透這些成見進行剖析。在這裡應該要簡單介紹一下笛卡兒哲學,詳細介紹待下篇文章再有系統地重寫。

多數人認為,當笛卡兒在講我思故我在的時候,高舉理性想要消除所有非理性的存在正當性,因此從他開始發展出了「思辨主體哲學」,將「主體」變成一切知識的根源。海德格對西方哲學發展最大的批評就在這一點,讓存有的問題(或簡單來說,所有問題)變成以人為中心,知性內部邏輯的精確性,將此批評為「人文主義」。對於海德格來說,人文主義轉向是個墮落,因為我們把超越於人存在的問題,變成從人存在條件內部來界定他的答案,對海德格來說這個人文主義轉向從柏拉圖就開始了,但主體哲學的出現又是另一回事。

其實在笛卡兒的時代,「主體」這個概念還沒有出現,「sujetio」這個拉丁文所指的並不是現在作為能動者的主體,而完全相反這個字的意思是:躺在下面,也就是承載者的意思,就像英文的「subject」還是有「臣民」的意思一樣。但笛卡兒的哲學實際上讓「主體哲學」這個論述變得有條件能夠發展,因為他將物結構和思想結構區分開來,也就是我們常說的身心二元。笛卡兒哲學留待下篇文章再細談,在此先說,笛卡兒說明為什麼「身心二元」這麼難被人理解,因為我思並非人的唯一面向,人的意志(所有表達想望欲望的能力),所有「我想要、我欲求、我感覺、我偏好」所形成的,卻卻實實就是「我」作為受詞(me),我的愛欲惡才真正讓我感受到我的獨特。沒錯,如果只以「我思」來說,其實每個人不會有自己的獨特性,所以真正讓「me」彰顯出來的,就是這些愛惡欲。要接受「身心二元」如此困難,因為要切割的是這個「我愛、我執」的自己(聽起來非常佛家)。笛卡兒其實最主要在於區分知識的來源,而不是否定感官經驗,對他來說感官、想像、理性是三種認知的模式,但其中只有思辨是「人的條件」內可以擁有一個堅實嚴謹的真理基礎,但若一個人已經熟稔將不同認知模式區分,他只是會任知道感官經驗是主觀接受的方式,而不是物的本性使然,而不會認為感官經驗就是假的。以上只是用笛卡兒的講法來說明,為什麼自我反思如此困難。

筆者幾次參加婚禮都注意到一件事,法國的婚宴在吃完飯之後就開始無限跳舞到天亮。讓筆者衝擊的不是法國人驚人的慶祝功力,而是一種無視他人眼光盡情享受當下的氛圍。只能說,當下筆者只能用「自由」來描述這種狀態,畢竟筆者仍然是正統身段超多、拘謹的台灣人,看到這樣的無拘無束每次都讓我十分衝擊。

筆者一直以來對於自由的理解,都具有濃厚的康德形象,跟「自律」捆綁在一起。大學時一堂體育課程中,老師也曾經說「如果沒辦法控制自己的身體,怎麼能說自由」,而控制自己的身體卻是透過一連串嚴格的訓練與規範。在這一連串「自我馴服」的過程中,我們到底是更接近自由還只是走入自我奴役之路?

求學之路上,曾被教授多次講過若真心要走研究之路,這種不甘寂寞半桶水叮咚響的惡習是不行的,研究者就是要耐的住寂寞,每天就是要定下來唸書、研究十多小時。出國至今,筆者就秉著這種枯燥孤獨的操練精神在馴化喜歡興趣四散的自己,在這個過程中感覺沒有終點,也感覺完全不自由,卻全都自願,雖然有時候好像不太甘願就是了。其實講自由定義為自律康德並非第一人,Spinoza和Leibniz這些談自然法的哲學家都認為「自由就是遵照內在法條」,只要法條源自內在而非外在給予,就算一切都必然,人仍然自由。因此自由與命定根本就是錯誤的二元對立,因為真正跟自由對立的是奴役。

筆者近日正在翻譯「自願為奴」一書,書裡面寫的就是人如何在風俗習慣中讓他人施加的奴役變成自願且認為理應如此。這個想法聽起來很簡單,受壓迫者一直為眾,他們只要全部一起反抗就一定會顛覆秩序,但革命成功卻如此罕見,就因為受壓迫者不覺得自己受到壓迫,不覺得自己被奴役,自願為壓迫者提供更多權勢與力量。社會規範如此深入人心,細密的程度也許我們很難以想像。

但就如同上文笛卡兒所說,其實這些看起來簡單,卻其實非常難以分清楚這種服從到底是自己的理性還是已經內化成意志一部分的奴役。其實自律和規範之間必須要討論個體與集體之間的割裂,許多哲學家都有提出兩者之間的辯證關係,規範與隨規範而出現的權力當然是由雜多的個體中形成,但一旦出現「已建構權力」對於每個個體來說他就是相對來說具有強制性的規範,從個體的層次分離出一個外在於每個個體的集體規範。同時,既然變成形成外在於個體的權力,他就可能會轉而變成外在壓制,讓人遵守的不再是符合「自然理性」,因而也不再自由。這時就需要人們重新活化權力,讓他重新建構,稱為「建構中權力」。我們可以看到,這裡的自由是考慮到集體社會規範的自由,而非只考慮個體的自由。

這些說起來都十分輕巧,但實際上自己身上累積了多少自願奴役的成份早已多不可數。多數對於自由的討論都保留了對於規範重新反思建構的空間,而且理論上看起來都是建構的力量與重建的力量相當,但事實上,卻重新建構都困難重重。無法迴避的,也許是身體物質的關性,思想也許靈活,但習慣卻透過實作滲透且箝制我們的行動,就像通透萬物法則的人,無法立刻像芭蕾舞伶一般用腳尖走路。

說來說去,真要講自律又要講規範,那大概又得回到亞里斯多德的德行倫理學。儘管理性佔了判斷的關鍵步驟,德行(virtue)的中文翻譯讓他的道德意謂太重了,這個字本來的意思只是「能力」,對亞里斯多德來說,德行也許涉及理性判斷(判斷時機、環境、條件、場合等),但卻是重複實作變成習慣的產物,習慣變習性變命運,就是由此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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