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cy講哲學?

近來用露西談哲學正夯,在百忙之中還是要抽空趕流行,為快發行的刊物準備減壓減壓。日前看到網路上一篇相傳的熱門文章,將Lucy說的像是一部哲學集大成電影,又海德格笛卡兒亞里斯多德最後還加上佛學思想,實在壯觀。筆者讀後有感,借題發揮。

首先,我不覺得Lucy問了存有(being)的問題,從頭到尾都沒有上升到存有的層次,而在「存在」(existence)的層次打轉。哲學麻煩就是很多概念看起來十分相似,通常「存有」(being)處理「使存在可能」的問題,而「存在」(existence)處理「展現」出來的問題。用沙特存有的虛無來舉例,Being是背後不斷讓新事物創生的動力,但我們所有看見的都是Being of something,也就是作為某事物的存有(一個蘋果、杯子或其他),存有每一次的展現都化身為特定的存在被看見,因此講存有的虛無,因為他未曾也不會展現出自己。

因此海德格才說存在(existence)是exsistase,這個字的意思是「站在自身旁邊」,每一次創生出一個「存在」,這個存在就是站在自己的存有旁邊,而不是裡面或者等於自己的存有。簡單來說,你看到存在的自己永遠不全然是自己的存有,最多也只是相差不遠。還是很抽象的話,只好講回亞里斯多德。

大部分的人都聽過亞里斯多德的四因說:質料因、動力因、形式因、目的因。在此就不深入介紹四因說,四因說通常被當作是用來解釋物的變化,但其實四因說要說明的是如何定義一個物。大家都大概知道,柏拉圖愛理念,亞里斯多德愛經驗,因此對於亞里斯多德來說,要被定義、被研究的是一個一個的特別事物,而不是一個具有普遍性的「理念」,所以對於同一個問題:「這是什麼」(ti esti),柏拉圖的回答會是這個事物的具有普世性的本質(簡單來說,一個普遍概念,比如說人、馬、等等),但亞里斯多德就會想要回答「這個東西是什麼」(tode ti)。

但要回答一個個別的東西,等於是墮入凡塵,就要處理個體性、偶然和變動的問題,畢竟現象世界充滿了偶然和變動。「目的因」就是在處理在變動中仍然可以定義一個東西,那就是他變動的朝向方向,用他最終想變成的樣子來定義他。當然,若單純把想變成什麼樣就直接等同目的因,就太簡化了。這個「投射未來界定當下」的概念海德格算是很完整的繼承了亞里斯多德,所以在海德格前期作品中,我們稱作「未來」的時間向度是我們對自己存有做出的投射,其地位默默高於現在和過去。講這麼多只是想表達,我認為Lucy完全不談存有,但他談存在的複雜程度變化。

為什麼他只談存在不談存有?因為從一開始費里曼在講的就是細胞,說一個談細胞演化就是存有,這個層次也飛得太快了。當然,既然存有作為可能性根源,要這樣說他還是談存有也是可以,但好像沒什麼意義。接下來正片開始。

我是這樣看這部電影;

在費教授一開始的演講,他從一個細胞分裂成兩個作為開端,而不是無中生有(0變成1)!所以這完全不是在講讓潛在或不在變成實在或存在的問題,這是特定條件下的存在如何演變的問題。為什麼從1變成2是整個發展的開端?因為他整個在講的不是「腦」而是「指揮部份」的控制程度,所以一分裂為二不是生出了另一隻變成兩隻,而是從「沒有控制對象」變成「有控制對象」,因為要談「指揮」那也必須要有指揮對象,所以這個鎖鏈的開始是細胞一分裂為二。

而隨著他講的細胞分裂愈來愈多愈來愈複雜,指揮的細緻和複雜程度就跟著上升。在這裡,如果預先把一個個生物體當作單位,那之後Lucy為何可以掌控他者就變得十分詭譎。我的理解,在這裡的設定腦開發程度和指揮對象的程度成正比,也就愈能跟其他小分子「溝通」甚至「控制」,所以當Lucy開始控制他者的時候,其實基本上就像是我們控制自己的手指打字一樣,只是控制的對象變多了,所謂「主體」的層次不在侷限在他的身體上。

圖片來源: http://0rz.tw/KQ39j

講到主體要連到笛卡兒的話,其實運用在這部片上也有點牽強,因為首先盧貝松整部片講的都是腦開發的程度,講的是物質性的條件根本不是「我思」的能力,「智性」(intelligence)變成跟「腦」有關是個很現代才出現的概念,為什麼搭上關聯後大家都覺得腦好就聰明晚點解釋。

介紹一下笛卡兒的知識史背景和他為什麼要心物二元、我思故我在。大家都聽過我思故我在,但為什麼突然講個我思故我在就紅了卻沒人提。沉思錄的一開始最重要的是「現象世界時真時假,需要透過懷疑將虛假去除,才能找到真知」,所以他開始懷疑顏色、感官經驗等等等等,發現只要是經驗性的訊息都必須被「懸擱」(不是被取消),等到找到堅固的基礎(參考笛卡兒夢境論證),懷疑到最後發現「我思」不可懷疑,以此確定「我思」作為基礎。

請注意,作為知識基礎的是「我思」不是「我」!笛卡兒講這些的歷史脈絡在於中世紀繼承亞里斯多德哲學下來,認為界定一個事物就是要找到存在這個事物內的一種形式,這個概念叫做substantial form(實體形式),這個實體形式作為物的一部分定義了他的所有必然變動軌跡,像是依循寫好的程式一樣(參考剛剛講目的因)。

但這樣的思考方式有個重大缺陷,會先把事物的所有性質分成必然和偶然,所有偶然就因此變得不重要,因此顏色、重量這些都因為是偶然而變得不重要!笛卡兒的我思故我在要做的是,讓「性質」不再被綁在物的內部,也將認識這件事不在取決於「物自身」(三個字出來應該又很清楚康德抄了誰沒引用),所有的物不再是自己定義自己,而是智性所認識到所有關係的輻輳。比如說一個杯子是:某顏色、某重量、某質地、某形狀等等等等的輻輳,事物變成以關係來定義而非以實體本身來定義。近代物理學是在這個基礎上開始的,笛卡兒跟他不幸沒出名的物理老師,就這樣開啟了近代物理學,所以之後才有牛頓那句「We are to admit no more causes of natural things, than such as are both true and sufficient to explain their appearances.」(我們不在多探討自然事物的因,當解釋他們的現象同樣真實且充足),將現象與物本身分開來,是笛卡兒心物二元論的最大貢獻。

所以當腦開發到100%,Lucy到底會不會變成上帝。我覺得盧貝松做了這樣的暗示,那個Lucy跟猿人Lucy接觸的畫面,根本就是創世紀的畫面。

圖片來源:http://0rz.tw/Z0nLl

但是這個上帝可能跟笛卡兒的上帝不太一樣。笛卡兒的整體哲學必須預設上帝存在,並不是需要一個萬能的神來掌控萬物,而是一個「完美的理念」這個完美的理念讓所有他包含的理念(概念、思想)都擁有為真的基礎,因此才有笛卡兒常常被拿來討論的循環論證「所有理念之所以為真因為他們被包含在完美理念裡面,完美(也就是上帝)之所以存在,因為其他被包含在完美理念裡面的理念存在,比如說1+1=2。」

嚴格來說,這兩句都在完美和完美的理念或上帝和上帝的理念之間推導,所以其實沒有循環,而笛卡兒所有的上帝論證都在於證明上帝的理念(idea of god)存在。不符合的地方其實剛剛心物二元就講過了,笛卡兒還是仍然是個亞里斯多德學派的傢伙,對於上帝,都視為是「完美存有」,而不是什麼有意志的神,並且,所有事物是「因為愛」而朝向完美變動,而不是他萬能可以控制萬物。

但是有一點是可以說盧貝松詮釋的這種上帝形象和笛卡兒有點相似,就剛剛說,演化在於指揮部份的分化和控制程度,Lucy到最後開發100%被暗示為上帝,因為他作為一個將所有打破時空限制的萬物作為他指揮的對象,可以控制超越時空的所有事物。這跟笛卡兒的上帝相似之處在於,其實笛卡兒的「我思」根本不是什麼「自我意識」或現代認知科學意義下的「意識」,笛卡兒的我思其實像是每個人的智性可以進入到一個「共同的」、「完美的」大資料庫(全知的上帝),這種「整體」vs 「個體」的關係是相似的。

不過別忽略了,笛卡兒所定義的「人」都是身體與心靈同時存在,因此每個人能夠實質上運用多少「我知」取決於他對於自己身體所帶來訊息的判別程度(不是要切割身體,而是要區別)。真的要說,盧貝松把「我思」等於「腦」的話,可能還蠻向笛卡兒的。

最後一個問題。為什麼智性與腦相關連了,這個問題才可以回答,Lucy腦開發程度變高,變聰明、能控制更多東西的樣子。回到哲學,要來討論intelligence是什麼。智性(intelligence)一直都跟「理性」傻傻分不清楚,連康德都寫寫到後來有點含糊。基本上,intelligence是機械性的反應,像是function一樣,這個問題其實要回到古代哲學裡對於Logos的討論。

很多人把logos翻成「道」,但這個字其實是由希臘文動詞legein(說話)來的,logos比較口語的意思其實是「話語」的意思。但「道」跟「話語」也差太多了吧?其實還是有關,裡面都有「搭上關係」的意思在,因為話語在於將描述對象和要描述的特性搭上關係。所以哲學裡面有一派說法,將intelligence的運作模式等同於logos,所以才會有「道」這個翻譯出現。

剛剛說「logos」就在「拉關係」,但「拉關係」到底要怎麼定義?筆者參觀了巴黎的工藝博物館之後恍然大悟,發現整個人類運用智性所發展出來的技術文明全在於一組動作:「切斷、連結」,要說電腦的0和1或者最早半自動織布機的空洞和實心,都建立在否定與肯定所展現出的切斷與連結上。因此,能夠快速在事物間搭建出切斷和連結的關係且愈來愈繁複,就是intelligence勝出的關鍵(要看出什麼和什麼有關連,必須同時看出他跟其他沒關聯,因此切斷和連結同時並存)。基本上,這樣說起來,智性的運作,好像就跟腦的複雜程度blahblah的扯上關係了。

最後,Lucy變成USB這種讓筆者在電影院當場噗哧的橋段,就不去找些深奧的哲學來幫他解套。簡單而言,Lucy是想討論些有趣的問題,比如說「何謂人?」「人是否等於電腦?」顯然盧貝松對於腦百分之百開發的想像是電腦,若從上面intelligence的理解也還算合理,筆者反對人只有intelligence這個面向,但既然他吃下去的只發達了腦,那會有這個結果也尚可接受,但智性可不可以直接控制物的變動,比如說讓物體憑空飛起,實在不予置評。

voilà~ 

Advertisements

2 thoughts on “Lucy講哲學?

    • 對於我思故我在,在哲學上有多種批評,其中尼采批評這是對於文法信仰的產物、胡賽爾認為笛卡兒的我思懸擱的還不夠徹底,但這些都不像是科學定律一樣,一個證明另一個有謬誤之後他就沒有思想價值。況且,邏輯謬誤這麼多,何不說說您所指的我思故我在的邏輯謬誤又是什麼?

Leave a Reply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