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桶漸凍:遊戲人 (Homo Ludens)

美國漸凍人協會發起冰桶挑戰想用遊戲的方式引起世界對於漸凍人的關注,一方面引起台灣公眾人物接續響應,另一方面引發社會中各種聲音撻伐、批判、檢討。關於冰桶行動的特種批判,網路上已存在各式各樣哲學或社會學的批判分析,在這裡,筆者不想繼續探討冰桶行動到底正不正確,或其倫理學意義到底為何。反之,筆者想和大家分享一個概念,和一本書:遊戲人(Homo Ludens)。

Homo Ludens,翻成中文為:人,遊戲者,或簡單稱作「遊戲人」,形式就像我們比較熟悉的Homo sapien(智人),是對「人」這種「生物」或「生活型態」做的概念化描繪。Homo Ludens是荷蘭學者 Johan Huizinga 的著作,著作全名為「遊戲人:文化中的遊戲要素研究」(Homo Ludens: A study of the Play-Element in Culture)。要談「遊戲」的概念,其實Huizinga並非第一人,反觀Geoge Simmel就已經使用遊戲的概念來理解「社交」(socialbility)(可參考The sociology of Simmel),而Pierre Bourdieu也把遊戲當作他理論的核心框架,社會中的行動者像是擁有不同籌碼的玩家一般,運用各種資源與策略在相對穩固的遊戲規則中展現各種行動的可能性。

「遊戲」之所以進入理論的框架,是為了反擊「Homo sapien」(智慧人)用理性目的手段的計算來解釋人的所有活動,而提出人類活動中無法劃約到簡單計算、機制化(mechanical)的部份。遊戲之所以是遊戲,一在於它讓行動者與現實之間有了間隔,讓行動者可以「暫時」脫離現實中「物質」、「結構」等形成對行動可能性的限制。比如說,作為一個政治人物,現實中他的社會行動選擇可能排除了「當眾把自己淋濕」這個可能,但一旦進入遊戲之中這個行動又再度進入了選項(他仍然可以不選這個行動)。遊戲還有另一個重點,在於所有遊戲都有「規則」,可以違反規則、或在規則中找策略,但規則的存在將遊戲和現實切割開來(拳擊場上的互毆在特定規則下,場上合法離開擂台的互毆就變成了犯罪行為)。

思想家們認為現代社會已經透過各種各樣的機構(institut)、機具(apparatus)、機器(machine)嚴密地控制住所有行動、甚至思想的可能性。放入美術館(機構)的作品定義了「美」,相機(機具)定義了影像的觀看角度、亮度與方式(太暗拍不出來、角度不對拍不出來等等),印刷機(機器)界定了書本文章必須四周留下白邊。這三項概念有個相同的特性:機械化的結構,也就是說它是一個規則系統,且其運作像機械一樣僵固穩定。理性的力量,就在於將龐大繁複的變成簡潔的法條利於執行和運用,人類偉大的文明和改變自己生活條件的力量決大半都繫於這樣的理性能力。如果這個時代中,結構已經嚴密控制人的行動,所有存在從可能性問題(possibility)變成了機率問題(probability),「創造」如何可能?

遊戲作為解釋現代社會(或後現代也好)的框架,就在於它以「娛樂」作為遊戲的宗旨(而非作為達成特定目的的手段),用「娛樂」來跳脫本來被要求「嚴肅」以對那些現實下的必然。也因為「娛樂」使得行動者得以跳脫原本的思考框架(「嚴肅」就是內化制約的來源),才創造出了策略(strategy)和戰術(tactics),前者作為有系統的部屬,被某些學者認為在現代社為系統性的策略已經不可能,只可能用突如其來的戰術(tactics)開創新的可能性。冰桶行動就是個很好的例子,社會中各式各樣需要關懷的疾病、弱勢如此之多,每個人都早就習以為常所有的慈善手法、樂捐方式,根本無法引發關懷,而冰桶行動,將關懷遊戲化,卻突破了「習慣」變成的高牆,策略上取得勝利。就像英國監督國會的民間行動,也將清算每個議員的財務紀錄轉化成了遊戲,讓行動者間相互競賽,讓本來根本沒有人想看的財務資料庫在短時間分析的乾乾淨淨。

筆者在網路上看過各種各樣的捐款行動,摸胸親吻脫衣無奇不有,這次冰桶行動在台灣引起熱潮大約也和台灣社會無法不和「嚴肅」勾勾纏,道德判斷壓制力量出奇之大有關。果然這個風潮的後續效應,在台灣社會中激發了對於冰桶公益到底正不正確一題的熱烈討論,也算是徹底證明系統性長期的「策略」已經不可行(依照這個輿論速度,冰桶行動大概很快就會停止延燒),只有游擊式的「戰術」(目前面對「輿論」壓力所展現出來各種變形行動的創意)才可能有短暫勝利。

有人批評,這種「用愉快的方式面對苦難」根本是用自己的娛樂在旁觀他人的苦難,或批評遊戲中做公益,根本無法確定這些行動者到底是真心想為善還是只想玩樂。現實的嚴肅性不可小覷,沒錯,他人的痛苦也展現了事件的嚴肅,毋庸置疑,但也許回頭想想要不是懸擱了現實的嚴肅而開創了與現實區隔開的「遊戲領域」,這份關懷才又有了活水,更何況一開始發起活動的就是漸凍人協會本身。遊戲的目的就在跳脫目的與手段的鎖鏈,批評一個遊戲沒有效率或多此一舉就像批評「舉重比賽」無用因為社會中根本不需要這種技能,又像是那些認為喜歡玩「殺人電玩」的人都有殺人傾向一樣,欠缺將現實與遊戲切割的能力。遊戲就在「不認真贏不了」和「太認真就輸了」之間尋找平衡。「why so serious?」而知名的古希臘伊比鳩魯學派,被認為是所謂的快樂主義,凡是快樂就好,其實正是基於「現實的過度嚴肅而無法面對」才主張用「娛樂消遣轉念」。

筆者在這裡並非想要大聲讚賞冰桶行動,台灣的「一窩蜂」現象讓人惱怒早就不是一日兩日,這種瘋狂延燒的狀況與冰桶行動並沒有直接關聯。冰桶公益到底到不道德,有太多精彩的文章討論,本文在這裡介紹幾本書和一點新想法,給言論多一點可能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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